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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處除三害》:暴力美學下的荒誕與救贖

    2024-03-07 13:18:39 來源:法治日報·法治周末

    影片不僅透視了“惡”的多種類型,而且讓善惡相互反襯、共生相依、相互救贖,刻畫了一幅意味深長的立體人性圖景

    □ 李佳

    前不久,由黃精甫執導的犯罪電影《周處除三害》悄然登陸內地院線,隨即引發熱議。

    這部充斥著香港黑幫電影、臺灣庶民電影等多重格調,融合了傳統影像風貌、黑色幽默故事和暴力美學觀感的影片,讓觀眾正在逐漸鈍感化的視神經為之一振,不由得在走出影院時大呼“爽”。

    這個“爽”字里,至少有雙重含義:走不走心的都覺得爽,因為這部影片帶不帶“腦子”都能看。若“不帶腦子”看,那么影片中拳拳到肉的痛感和那些溢出屏幕的、令人心驚肉跳的暴力場景,將視覺沖擊力放大到極致,無愧于榮獲第60屆臺北金馬影展最佳動作設計。若“帶腦子”看,那么它不僅是一連串癲狂的殺人罪案,更有一套完整的世界觀。

    透過“暴力美學”審視善惡因果

    影片的故事不復雜。黑幫殺手陳桂林(阮經天飾)以為自己身患絕癥、生命將盡,遂決心殺掉警方“通緝榜”上排名在自己前面的兩大惡人,借此留名。

    影片的名字來自“除三害”的典故,見于《晉書?周處傳》和《世說新語》“自新”篇。那是一個浪子回頭的勵志故事,內容是棄惡從善的“絕對轉化”,故而亦善惡分明。影片雖借用了這個典故,內在構想卻并不相同。

    正如“暴力”是人性的潛藏側面,“暴力美學”以全新的審視視角,展現了生命的多元和異質元素。而“惡”也是人性的固有內涵,只是或隱、或顯,只有善惡交織才是人性真相,也常常是構成行為的動因。影片不僅透視了“惡”的多種類型,而且讓善惡相互反襯、共生相依、相互救贖,刻畫了一幅意味深長的立體人性圖景。

    主人公陳桂林本身就是一個“惡”的符號,幾乎從出場即帶著血腥味。他是“馬仔”口中炸死黑社會“老大”的傳奇殺手,又在眾目睽睽下射殺新“老大”,逃跑時甚至還戳瞎了警察的右眼……一系列操作,都昭示著其人的嗜血與冷酷。

    然而,這個“惡”的符號卻并非符號化的,而是充滿了人性?!澳棠獭必灤┲拇虤⑦^程:哪怕正在做著最惡的事,他也不曾忘了與奶奶通話、給奶奶寄錢?!澳棠獭边@個柔軟意象,始終包裹著這位“惡人”,尤其在奶奶去世時達到了極致——陳桂林無聲痛哭,乃至戴上奶奶生前所買的粉色卡通手表。亦因為此,這個窮兇極惡之人,讓人恨不起來。

    影片中,還有許多極具意味的善惡轉化。在陳桂林刺殺“香港仔”的那一段,他無意間擔當了“拯救者”的角色,將飽受蹂躪的孤女小美從惡魔繼父的手中拯救出來。后來,他又從小美的口中得知,“香港仔”也曾英雄救美,是小美母親心目中的“英雄”,旋即陷入了迷茫:當善惡瞬息轉化的例證活生生擺在面前,他該如何定義自己?——清晨的海堤上,陳桂林棄車遠去的背影,寫滿了彷徨:太陽當空,路在腳下,但相信很多人都曾有過這種迷失方向的無措感。

    故而,隨之而來的邪教刺殺一段便順理成章,它并非簡單的新殺戮,而是邏輯上的遞進,主人公曾誤以為從中找到了方向。邪教用偽善消解了陳桂林的戾氣,又用真惡為他開啟了新的惡念。而在這段故事發生的地方——一個盡是假象的小島上,善惡混沌,每個局中人都迷失了自己,再也摘不下心上的“面具”,于是乎,進入了某種近乎癲狂的狀態。欺騙、投毒、掠奪、謀殺……在“善”的遮掩下,惡行在此集結、放大,越是精心矯飾之處,就越不堪入目。

    與“除三害”的典故不同,影片并沒有棄惡從善,只有關于“惡”的反思。針對“惡”,它用一種方式解決,即以惡制惡、以暴制暴。影片中的惡,并非與善絕對的對立,而是某種共生關系,故而說它是一場“惡的盛宴”也不為過。觀眾很難確切分辨人物的善惡(代表正義符號的警察除外),他們只是“惡”的形式不同而已,也因此結出了各自的因果。 

    影片有一條嚴密的“因果鏈條”,人物的結局,或天意難違、或荒誕草率、或罪有應得……無論是哪一種,都有其“因”。小到哄搶運鈔車撒落鈔票的“貪”,大到殺戮成性、身負數命的“癡”,都會迎來自己行為的“果”,雖然或早或晚,過程不同。而這個充斥著惡與暴力的故事,正因為有了這樣一條樸素的“鏈條”作為牽引,才不僅沒失控,反而更發人深省、引人戰栗。日本電影導演小津安二郎說:“電影是靠余味定輸贏的?!庇纱丝磥?,《周處除三害》的勝局早已注定。

    一場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救贖

    雖說主體故事沉重,但是《周處除三害》充斥著黑色幽默。

    令人印象最深的,是陳桂林決意自首的那一場:接待大廳里人頭攢動,陳桂林一進去便淹沒在人群中,甚至得不到警察的一次正眼相看,他不甘心,主動上前道:“我是陳桂林?!薄昂玫?,陳先生,請拿好身份證件到那邊排隊!”此情此景,令人忍俊不禁。正是在這場戲里,陳桂林發現了排名在他之前的兩大“惡人”。

    黑色幽默,是對錯位現實的投射和荒誕處境的調侃。而陳桂林其人,就是錯位與荒誕的典型代表,影片對此予以了簡單直白的呈現。他這個黑幫混混、讓“道上”聞風喪膽的殺手,一生所求無非為“名”。對此,他目標明確、行事執著,卻也每每求而不得。黑幫老大的葬禮上,與他共進排骨飯的小弟,分明叫不出“桂林仔”的大名。他到警局自首,卻被視而不見。通緝榜上,他還排在兩人之后,照片被撕去一半,乃至他決心學周處“除三害”,也是為了死后留名……

    人生的悲劇之一,是求而不得。求不得,一再求之,是謂執念。執念深重者,即為“癡”。影片數次借“第一害”林祿和母親的信,勸誡世人“舍棄貪、嗔、癡,來世再做新的人”。而故事中潛藏的、真正的“三害”,也正是“貪、嗔、癡”?!鞍V”的代表就是陳桂林。他的人生設定了一個虛妄的目標(名),又用明顯錯誤的手段(暴力)追求,以鮮血來實現價值,注定是一場“空”。故而,他所要“除”的,不僅是自己,更有其“癡”。

    陳桂林“除三害”的過程,就是一次次識見虛妄、觸碰荒誕的“磨難”。影片用這種觸目驚心的方式、促動主人公抵達自我救贖。是以,故事顯得有幾分“無厘頭”。首先,他殺戮的理由本身就荒誕,故而當“香港仔”瀕死、讓他給出理由時,他也無從說起,只能指指眉上的刀疤。這又如何讓“香港仔”這般叱咤風云半生的“大惡”信服呢?他只能死而有憾。

    邪教“審判”那一場,是影片的高潮,也是荒誕的高峰,更提升了電影的深度。在那個特定空間里,陳桂林的形象有了幾分死神的隱喻。而那些身著白袍的教眾,就是蕓蕓眾生。面對“死神”殘暴的審判(槍口),依然有人執迷不悟,直到死也不肯放下執念。他們口中的頌歌,是自己的“安魂曲”。他們自以為虔誠,殊不知,在“死神”的眼里,一切不過是鬧劇一場。白與紅的醒目對比,警示著銀幕前的每個人,令人觀之不寒而栗。

    更有趣的是,陳桂林“除三害”本身,也是一個“騙局”。當他最終身陷囹圄、走近死亡時,才發現真相?!捌ぶ淮?,毛將焉附?”那一刻,此前的種種所執,俱成荒誕的笑話。所有為了“名”的努力,根本就是一場空。此刻,也是他真正地身臨絕地。而正是“絕地”的選擇,奠定了影片的格局。所謂“置之死地而后生”。

    影片讓主人公獲得了真正的救贖:一種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近乎宗教般的救贖。這種救贖,建立在自省的基礎上,須靠無數次否定與絕望才能抵達。

    與之相比,陳桂林此前為了求生的逃亡,不過是不斷背負新債的存在方式。以惡治惡,亦無法根治惡、實現人生的價值。陳桂林只有像陀翁筆下的拉斯克爾尼科夫(《罪與罰》的主人公)一樣,經歷靈魂的叩問、內在的洗禮,才能真正擺脫“貪、嗔、癡”,從此岸的虛妄去往彼岸的自在。

    陳桂林在“除三害”中,不斷經歷著內在的否定:親情的喪失、“英雄”和“道義”的反轉、善惡的混淆……及至他意識到一切皆為假象,內心所受的沖擊也達到了頂峰。

    影片為陳桂林安排了一位像《罪與罰》中索尼婭一樣的、被玷污卻最純潔的“救贖者”——小美。小美之于陳桂林,如同索尼婭之于拉斯克爾尼科夫,是蕩滌靈魂的人物。她的出現,對于陳桂林是重大的轉折。陳桂林也正是在小美的陪伴下最終完成了自我救贖。

    影片中,有兩場小美為陳桂林剃須的戲。第一場沒有成功,第二場和著淚完成。而當此“儀式”完成之時,陳桂林也徹底變成了“新的人”。影片收尾處,死刑時的他,平靜而虔誠。此刻這位“新的人”眼神清澈、笑容安穩。行刑之前,黑與白緊緊相貼。觀眾可以預見,槍聲起時,將有一道鮮紅將二者結為一體。

    責編:尹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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