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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字化時代的人與世界

    2024-02-29 11:52:45 來源:法治日報·法治周末

    數字化時代的來臨正好給予當今中國學人一個走出古今、中西之辯的歷史性契機。為了真正有勇氣、有能力面對人類的新困境、新難題,人們需要進行系統化的思考


    魏敦友

    早在2022年,我在英國倫敦時,偶然讀到於興中教授的《數字素養》一書,深感數字技術對當今人類生活的介入幾乎無所不在,必須認真對待。后撰寫此書書評,復又細讀之,再次震撼于於興中教授的三重憂思。由于數字技術廣泛地運用于人類生活,近世以來人類所追求的自由、社會正義,甚至于人類主體本身,都無不受到深刻的挑戰。

    在我看來,數字化時代的來臨正好給予當今中國學人一個走出古今、中西之辯的歷史性契機。為了真正有勇氣、有能力面對人類的新困境、新難題,人們需要進行系統化的思考。于是,我購得大量數字題材書籍而研讀之,冀能對數字化時代的人與世界有一初步認知。故對我而言,2023年庶可稱為我的“數字化元年”。茲從中選取六部著作略加評點,是為2023年讀書歲記。

    從“原子”世界到“比特”世界

    當我決心深入認識數字化時代的人與世界到底是一種什么狀態與結構的時候,我首先想到的是二十多年前曾經讀過的《數字化生存》,今年驀然發現它在7年之前就有了“20周年紀念版”。正如譯者胡泳等人在紀念這部著作在中國出版20周年時所說的,站在今天回望那個年代,或許我們可以真正理解到底什么是“數字化生存”。

    這部著作的確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胡泳先生甚至將它與百多年前嚴復先生翻譯的《天演論》相提并論。伴隨這部著作在中國的出版和廣泛流行,中國迅速進入數字時代的重要時期。人們在這二十多年里最大的感受應該是生活驟然變得快了起來,時空似乎一下子極大地被壓縮了,至于為什么是這個樣子,這部著作告訴我們是因為主宰我們生活的不再是原先的“原子”而是“比特”了。

    “原子”的世界與“比特”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世界,該書作者尼古拉·尼葛洛龐帝非常形象地說,“我的比特完全不會像寶麗金的原子那樣,會被海關扣留”。原子的世界是三維世界存在的事物,而比特的世界卻是超三維世界的存在,比特是數字化計算中的基本粒子,能以光速傳播。比特時代的來臨當然是與計算機全面介入人類生活聯系在一起的,所以尼古拉·尼葛洛龐帝說,計算不再只和計算機有關,它決定我們的生存。他描述了人類的數字化生存帶來的分權效應、全球化效應、和諧效應及賦權效應四大特征,為人類承諾了一個十分美好的未來。

    但同時,尼古拉·尼葛洛龐帝不只是承諾,他說,“預測未來的最好辦法就是把它創造出來”。實際上,他是在吁請人類主宰自己的未來。大概也因此,這部著作風行二十多年,至今仍被人們奉為經典。

    如何邁入數字化王國

    如果說尼古拉·尼葛洛龐帝的《數字化生存》帶有強烈的樂觀主義和浪漫主義色彩,那么托馬斯·古貝爾的《認識數字化轉型》則相對理性化,也更深刻。而且,托馬斯·古貝爾明確告訴人們何為數字技術,何為數字化轉型。他認為數字化轉型是人類歷史上一次間斷平衡事件,正如在大滅絕之后會迎來大繁榮一樣,它會全面重塑社會、技術和行業之間的關系。

    托馬斯·古貝爾明確指出,數字化轉型源自云計算、大數據、物聯網和人工智能等新技術的交叉,正是它們的聚合推動著網絡效應的形成,催生指數級的巨大變革。他告誡人們,只有那些學會如何利用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和物聯網挖掘新價值的企業,才能爬出海量數據的泥淖,邁入新的數字化王國。

    這部著作具有宏闊的視野,對數字化轉型進行了深入細致的分析,引起了人們的高度重視與廣泛好評,對于我們走進數字化時代無疑具有重要的引領作用。

    “邁克爾·海姆之問”

    《從界面到網絡空間——虛擬實在的形而上學》是一部思索數字化時代人與世界關系的非常重要的哲學著作。作者邁克爾·海姆認為,在我們把計算機視為合作伙伴的同時,也會注意到與技術合作會發生什么事情。由于人類歷史是一條自我意識之路,隨著我們深化對計算機交互作用的認識,我們也將會增加對我們自己的認識。正是計算機技術讓世界已經開啟了新的一維——虛擬實在,虛擬實在具有模擬性、交互作用、人工性、沉浸性、遙在、全身沉浸及網絡通信七大特征。正是因為這些特征,一個非常棘手而且十分可怕的問題被提了出來:我們把虛擬實在與真實實在區分開來的時間還能有多久?這是一個可以稱為“邁克爾·海姆之問”的難題。

    計算機屏幕或電視機把我們置于界面之前,而最新的界面是完全模擬的環境,是一種我們可以進入其中的虛擬實在。人類進入網絡空間后,仍然是人嗎?從某種意義上看,這種關于人之存在與否的憂思貫穿了整部著作。正如作者所說,一方面,他認為在未來化身世界中,人類計劃創造一系列更為國際化的遙在因特網事件,另一方面,他希望人們會進一步在網絡空間進行開拓,使古老的智慧煥發青春,將人類變成幸福的一家。這當然是作者的良好愿望。

    “以人為本的人工智能”

    《計算未來——人工智能及其社會角色》是一部以美國微軟公司為根據來思考人工智能及其社會角色的著作。

    在當今人類的數字化轉型之中,雖然已經出現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和物聯網四大技術,但是最根本的應該是人工智能技術。因為大數據、云計算、物聯網三大技術本質上還是屬人的,唯有人工智能的未來發展將會帶來屬人與否的難題。

    雖然今天我們還看不到人工智能取代人類的可能性,但也應未雨綢繆。這部著作在充分肯定人工智能造福人類的同時,提出了指導人工智能開發的六大原則。具體而言,人工智能系統應公平、安全可靠、保障隱私、包容、透明以及負責。這六大道德原則對于解決人工智能的社會影響和建立信任關系至關重要,被稱為“以人為本的人工智能”。

    元宇宙引發的革命性變化

    《元宇宙的秩序——虛擬人、加密資產以及法創新》是季衛東先生繼《AI時代的法制變遷》之后,又一部關于數字時代的法哲學著作。季衛東先生是當代中國對當下世界變遷有著敏銳觀察又有著深刻思考的學人之一。這部著作可以看成是季衛東先生關于數字化轉型的最新思考結晶。

    季衛東先生認為,元宇宙的基礎設施是互聯網3.0,互聯網3.0是一種以區塊鏈為基礎的分散型互聯網,也是用戶享有自主權和相互信任的互聯網。元宇宙作為虛擬世界的集大成,是人類數字化轉型的必然結果,而從根本上看,它又源自于人類的現代性危機。

    元宇宙正好給了人類一次重啟的機會,人類可以在元宇宙中開拓新的生存空間。季衛東先生觀察到元宇宙可能或實際上引發社會與法的六種革命性變化:一是身份認同革命、二是社會交往革命、三是網絡合作革命、四是經濟模型革命、五是金融制度革命、六是法律的接口革命。他進一步闡發了關于元宇宙的秩序原理以及相關的法律問題的十二大命題,包括“現象學為主客統一、身心分離的元宇宙奠定了認識論和本體論的基礎”“溝通是元宇宙時代最重要的關鍵詞”“元宇宙構成世界結構大轉型的虛擬試點”等。

    從這些命題可以看出,作者特別強調元宇宙的有序化機制是以主體之間的互動關系為基礎的,其通過反復博弈達成均衡,并形成網絡化結構,屬于一種關系本位的秩序類型,因此他特別重視貫徹法律程序正義以及確立技術性正當過程原則。這可以看成是季衛東先生新程序主義法哲學在元宇宙時代的豐富與發展。

    為“人作為主體”辯護

    金觀濤先生是我一直關注著的思想家,他的著作我幾乎每本必讀,從中獲益良多?!墩鎸嵟c虛擬——后真相時代的哲學》這部著作令我沉浸在金觀濤先生所探討的真實性哲學的思想大海里,益嘆其浩瀚與淵深。

    我意識到,真實性哲學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看成是金先生多年來所持大歷史觀脈絡上合乎邏輯而結出的思想碩果。我認為金觀濤先生的真實性哲學可以看成是針對人類技術發展所引發的現代性危機的第三次回應,前兩次則分別是康德的批判哲學和胡塞爾的現象學。

    如果說18世紀康德的批判哲學是因為牛頓力學的發展使整個世界成為一個機械的世界需要為“人的自由”而辯護,20世紀胡塞爾的現象學是因為愛因斯坦相對論使人類進入原子時代從而需要為“人的意義”而辯護,那么當今以量子力學為基礎的人工智能的出現,則需要為“人作為主體”而辯護了。在我看來,這正是21世紀金觀濤先生真實性哲學的內在動機。從這個意義上講,康德的批判哲學是拯救“人的自由”,胡塞爾的現象學是拯救“人的意義”,而金觀濤的真實性哲學則是拯救“人本身”。

    (作者系湖北大學哲學學院教授、法哲學研究中心主任)

    責編:尹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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